地窨里林默涵后背已经湿透,冷汗混着血渍黏在衣衫上。
他等了许久,直到弄堂彻底归于沉寂,才敢把胸腔里憋住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。
日头爬过屋脊,午时如约而至。
阿翠婶掀开地窨盖板,递下来两个冷饭团,米粒硬邦邦,裹着一点萝卜干。
“咖啡馆封条贴了,我方才借买盐路过远远瞥了一眼。”她蹲在洞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门口站两个便衣,里头还在翻。
没看见抬人出来,暂时。”
没抬人,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。
林默涵咬了口饭团,味同嚼蜡,只靠咀嚼把体温续上来:“劳烦婶子,晚些托可靠脚夫往大稻埕颜料行递个口讯,只说一句:龙井受潮,改饮白毫。”
这是通知台中青松,咖啡馆交通站作废,后续联络全部切换备用信道。
“我晓得轻重。”阿翠婶点头,“不过你这肩伤不能再拖,再捂下去要溃脓。
后半夜我托相熟的游方郎中过来给你清创,药钱你不必操心。”
“别留方子。”
“放心,郎中也是老线。”
盖板重新盖严,地窨再度沉入墨色。
林默涵靠着腌菜坛,终于抽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借着盖板缝隙漏下来的一线微光,翻开硬壳夹层。
照片边角被潮气泡得微微卷翘,六岁的林晓棠眉眼模糊,背面妻子那行小字洇开一点墨痕: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字迹,喉头滚了滚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昨夜咖啡渣里挣出来的三分钟电流,此刻隔着一重又一重特务封锁,正漂在海面上。
他不知道青松有没有顺利译出,不知道江一苇此刻是否已经被魏正宏锁进办公室逼问,不知道苏曼卿还要在那间贴了封条的咖啡馆里撑多久。
他只知道,明星咖啡馆这盏灯,今夜不会再亮。
往后台北再没有一处能敲三下咖啡勺就接头的据点。
所有旧路尽数封死,往后每一步,都得踩在断口之上重新趟出来。
暮色慢慢压下来,地窨外头开始起晚风。
林默涵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页,合上书,指腹无意识敲出两记极轻的点划。
嘀嗒。
是海燕,还在暗里等着下一次起飞。
(第0711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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