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吸完烟,把烟头碾灭在窗台,揣进兜里。
二十年前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守着几亩薄田,养活七个闺女,熬到老,熬到死。
二十年后,他站在这里,身后是一个年产值百万的合作社,是一个从互不来往到四屯联合的共同体,是一个从“搅家精”变成“翠花坊坊长”的三嫂,是一个从赌鬼变成保管员的三哥。
还有爹娘。
爹瘫痪了二十年,娘骂了他二十年。
他以为这辈子的结解不开了。
可娘在病床上把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还给他时,他忽然明白:娘不是不爱他,是娘亏欠了他,不知道该怎么还。
就像他亏欠了三嫂一个机会,三嫂亏欠了娘二十三年的孝心,三哥亏欠了全家的信任。
这些亏欠,账本上记不下,心里却记了一辈子。
能还清的,不叫亏欠。
还清之后还能并肩站着往前走的,叫家人。
杨振庄推开门,走进账房。
若兰正握着三嫂的手描“花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三哥在旁边歪着头看,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着笔画。
杨振庄没打扰他们,悄悄在炕沿坐下,点起一盏新灯,把账本摊开。
窗外的夜风穿过榛子林,带着八月初秋的凉意和即将丰收的气息。
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三个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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